倘若要给丽江的日落寻一处最佳的观景台,许多人会首先想到那座巍峨的雪山。然而,我心中最动人的日落,却不在那极寒的雪线之上,而在一个更为温存、更富人间烟火气的去处——黑龙潭。
去黑龙潭看日落,须得选一个晴朗的下午。从古城悠悠地踱步过去,穿过挂着风铃的门楼,一池碧水便豁然眼前。此时的阳光尚有余威,斜斜地打在远处的玉龙雪山上,山体被映照得清晰而冷峻。
你沿着潭边的石径慢慢走,看纳西老人坐在长椅上闲谈,看游人的身影在廊桥间穿梭。时间在这里仿佛是黏稠的,流淌得极慢,让你有足够的耐心,去等待一天中最辉煌的时刻。真正的戏剧,是从太阳开始西沉时拉开帷幕的。光线变得柔和,像一块巨大的、透明的琥珀,将整个潭子包裹起来。最精彩之处,在于那经典的“雪山倒影”。当夕阳的余晖为雪山的峰巅披上一袭金色的纱衣时,这瑰丽的景象也一丝不差地,完整地拓印在如镜的潭水之中。
天上一个太阳,水中一个太阳;天上一座金山,水中一座金山。虚实交错,上下辉映,一时间竟分不清何为真,何为幻。那是一种庄严的、静谧的盛大,仿佛天地间正在举行一场无声的加冕礼。飞鸟掠过水面,划破倒影,荡开一圈圈金色的涟漪,但片刻之后,一切又复归于完美的平静。若说雪山倒影是天地合作的宏幅巨制,那么日落时分黑龙潭的细节,则是一首首精巧的散文诗。光线在五孔石桥的每一个拱券间流动,勾勒出优美的弧线;它又穿过繁密的树叶,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斑。岸边的亭台楼阁,在逆光中成为沉静的剪影,而窗棂格扇却因为透过的暖光,显得格外温暖,仿佛里面正煨着一壶茶,等待晚归的家人。
这光,不再刺眼,而是充满了叙述性,它抚摸着万物,为它们讲述着一天中最后的、也是最温柔的故事。当最后一缕金光从雪山之巅隐去,天空并未立刻陷入黑暗,而是上演着最后的色彩狂欢。由橙红渐变为玫紫,再过渡到深邃的蓝。潭水也收敛起金色的华服,倒映着天际的变幻,像一块巨大的画板。此时,岸边的灯火次第亮起,与天际的星辰遥相呼应。空气微凉,带着水汽的清新,你或许会听到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纳西古乐,悠远苍凉,与这暮色浑然一体。
丽江的日落,在黑龙潭找到了它最完美的表达。它既有雪山的雄浑为骨,又有潭水的温婉为韵。它不像在海边看日落那般壮阔到令人心生敬畏,也不像在沙漠中那般孤寂到令人感伤。它是一场恰到好处的告别,华美而不失亲切,辉煌而又归于平静。它告诉你,一天的结束,可以如此从容,如此充满诗意。这哪里是在看日落,分明是饮下一杯由光与影酿成的醇酒,足以慰藉一整日的风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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