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随手所拍的照片勾选了一些放进一个小程序，AI马上就生成了一段旅行视频，并且生成了一个略带浪漫的名字：饭坡——山巅秘境。

饭坡，一个普通到卑微的小村庄。在旷朗的中国北方高原上，这样的小村庄随处可见。稀疏凌乱的的农舍，高大的树木，高远的蓝天和白得炫目的云彩。不知道为什么当下的农村没有了鸡鸣和狗叫。牲口也很少。人更少。偶尔看见一个，也是老迈得连话也懒得说的晒暖的老人……在这样的村庄穿梭游览，有一种说出不来的奇异的感觉，既不同于印象中人欢马叫炊烟袅袅的农村，也有异于车水马龙高楼林立的城市。这种奇异的感觉激发了行者对于陌生村庄的兴趣，内心的好奇驱动匆匆的脚步，在冬天的阳光下地走过一个又一个村庄。

北中国的村庄大多都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名字，仔细想来，这些名字都和人们的衣食住行密切相关。譬如饭坡，鸡棚子，馍店，豆腐店，菜园子，干店之类。曾经，我向一个老者请教干店是什么意思，老者用狐疑的目光打量了我一番，说干店就是旧社会行路赶脚的人歇息的地方。在他们的语境里旧社会是一个包容一切的词汇，所有解放前的事情都归结为“旧社会”，有时候他们也说“老社会”，意思跟旧社会差不多。

这是海拔一千多米的地方，跟我生活的海拔几十米的城市相比，这里紫外线的强烈让人有皇恩浩荡的感觉。大部分人裸露的皮肤都是绛紫色，脸上的五官棱角分明，粗糙而率真。阳光和风慷慨大方，一年四季都爽朗利落地施惠于高天之下这片梁峁连绵的土地。我曾在不同季节里行走于这片土地上的一个个村庄，发现了风的秘密。春天，这里的风浩荡而强劲，无论气势、声音和力道，都能让你体会到千军万马奔腾厮杀、万里大河翻卷巨浪的感觉，风里挟裹的枝丫砂石，在虚空里漫舞激射。行走野外，被风挟裹着踉踉跄跄小跑着，心里满是惊恐和刺激。夏天的风凉爽而干脆，说来就来，说走就走。它来，气宇轩昂；它走，拂袖而去。它来时，沉稳浑厚的气势更像是一条流淌在树梢上的大河，波涛滚滚，哗哗有声。它走时，纹丝不动的树梢更像是平静的河面，只剩下鸟儿在阴翳里歌唱。秋风是四季里最多情的，往往伴着绵绵的雨或者丰收的喜悦，它一来就把天地之间涂抹得色彩斑斓。雨天的秋风最是凄凉，容易让人生发惆怅或者忧伤的情绪。最让人恐怖的是冬天，眼下，正是高原上最寒冷的季节，在风里走半天，裸露的皮肤上绽满了细密的裂纹，裂纹经过紫外线和寒风的持续蹂躏，演化成粗糙有型的高原人的特征。冬天的树木落尽了叶子，只剩下坚硬的枝条跟寒风搏杀，那激昂的声音，尖厉而磅礴，让每一个行走在风里的人都卑微地缩紧身子，落荒而逃。

我不知道这个叫饭坡的村庄跟饭有什么关系，我在这个村庄里看到了很多颓圮的窑院，干涸的水井，落寞的村路，还有一处青翠茂密的修竹。竹子在北方是很少看到的，看到这一丛竹子的时候，我特意地停下了脚步，打量、冥想了片刻。

离饭坡不远的地方是另一个村庄，村庄外面有一个园子，满园的柿子红彤彤地，没有人收摘，也没有人看管。鸟儿飞来了，喳喳叫着，啄几口甘甜的柿子，歪着脑袋看看我，再琢几口，秃噜一声飞走了。那神情就像在嘲笑谁一样。

有一天，我在一个谷深壑宽的裂缝边上，走进一个陌生的村庄。跟其它村子一样，这个村子里人烟也不多，但是新盖的房子却不少。房子上贴着彩砖，屋顶上架着太阳能，门前的自来水管用各种旧衣服包裹得严严实实，看上去就像个奇怪的稻草人。我看见一个老者坐着电动轮椅在村子里转悠，便走过去搭讪——在农村搭讪，敬烟是有效而常见的方式。我掏出烟递给他一支，他摆着手吐出一连串的不吃不吃不吃！我说吃一根嘛！吃了好说话。他说吃不起，现在的烟十块钱以下的没得卖，随便一盒小烟就要二三十块钱，老百姓哪吃得起？他把烟说成“小烟”，让我感觉到别致和新鲜。

我给他点着一支烟，递过去，他接过衔在唇上，粗糙的脸上表情暖和起来，话也软和了许多。他说村里的人老的老了（死了），走的走了（跟儿女到城里），老而不死又走不了的，就窝在家里等死。没有几根人了！

他把人说成“根”，跟地里的草一样，一根两根。我从他的语气里深味到人的不平等，有的人生下来就是一尊神，一位先生，至少也是一个人，而有的人却自认为是一根草，一根毛，是卑微的一根人。他说以前村里死了人，治丧的治丧，打墓的打墓，一场事情办的隆隆重重。现在不行了，村里死了人，抬棺的人都凑不齐，于是就雇了三轮车拉棺材。打墓的人也找不到，就用挖掘机。下葬的时候，三轮车后面跟着几个稀稀落落穿白衣服的人，也不哭，边走边聊天，有的还拿出手机拍视频。棺材拉到地里埋掉，一场事情就了了。唉！没意思！他吸了一口烟，又叹了一回没意思。

一个油头滑脑的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，他警惕地打量了我一番，金灿灿的眼镜框后面，一双眼睛藏着丰富而不宜言传的内容。他说这是你家亲戚？老头说不是，是游客，不认得的。他的表情释然了一些。他掏出两盒长乐公主塞进老人轮椅的棉被里，说后天上头来人选举村支书，叔哎，我还想干一届呢，你可要支持我啊！老人的目光盯着棉被上被长乐公主微微撑起的凸，不做声。他又从羽绒服里掏出一张红票子塞进棉被，说您的医保村里替您缴了，这一百块钱你拿着到集上喝羊汤去……老人这才一连声地说好好好。

乡里逢集的日子，我特意步行了七八里地去赶集，集市上的人少得可怜，都是神情凝滞步履缓慢的老人。有些人是开着电动轮椅来赶集的，有的开着电动三轮车。卖东西的摊铺也不多，买东西的更少。我想他们大概是来集市上露一下脸，重温一下曾经的生活习惯而已。我到一家生活超市里去买烟，老旧的木质柜台带着恋曲1990的记忆，落满了细密的土灰，不小心就沾到手上和货物上，店家也懒得擦。

在敬老院门口那一行大树底下，几个吃长烟袋的老者在吹大气（吹牛聊天）。老人们嘴里咬着一尺多长的烟枪，烟锅里是自产的土烟，烟枪上垂着一个分不清黑蓝的脏兮兮的烟布袋，拳头大小，里面鼓鼓囊囊装满了烟丝。老人们咬着铜的或者石头的烟嘴，咝咝地吸着气，悠悠地吐着烟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一个老者说谁家的女子去干乐户，专门在唢呐师傅奏乐时伴舞，“不穿衣服呢!”另一个接过话头呛道：“穿衣服没人看。不穿衣服才挣钱呢！”

我准备走开时，忽然听见一个胡子稀疏飘逸的老头说起刀客的事情。刀客就是土匪。旧社会豫西一带的土匪很多，我小时候常常听人讲刀客的故事。所以听到他说刀客，尤其是说到当地有名的一个刀客的名字时，我站住了，躲在一棵大树的背后继续听他们讲故事。

三十三年抢警察局那回，我还是半桩娃娃，在州城澡堂跑腿儿。那天，我看见他背个匣枪骑个洋车子来泡澡。后来听说那匣枪就是抢来的。他抢了枪不跑远，就在州城泡澡，耍窑姐。满街的警察到处寻人，找刀客，谁知道刀客就在他们眼皮下逍遥呢！

另一个老者接过话头，说刀客不抢本地人，不祸害同乡。可惜了，英雄死在窝囊手里啦！麦熟口上，杨家爷们五个人，从背后扑倒他，骑在身上，七寸长的大铁钉，硬生生从头顶上楔进去三根，当场就死了。裤裆里还屙了一泡屎。

老人说完了刀客之死，吸了一口烟，呛得半天喘不上气来。

一直没说话的如老树残桩的那个老头突然开口说，都是钱害的，那时候州里悬赏一千大洋嘛！杨家老爹好赌，输了宅子老婆和地，贪图那一千大洋，领着四个儿子把刀客害了。

杨家也没落啥好。解放后，杨家老爹不是被公审（枪毙）了吗？他家那个老大是一贯道的人，也给公审了……

公审的是老二，不是老大。老大没解放就死了。抓丁了么，抓去没一个月就打死在战场上了。

……

在老人们絮絮叨叨的故事会里，我弄明白了一个“事实”，曾经在这一带赫赫有名的刀客，原来是被同村人为了一千大洋的赏钱而“暗害”了，并且，临死还屙了一裤裆子的屎——看来传说中的“英雄”也是个菜鸟么！

嗐！古往今来，没有人不是死在钱上的。老人们又在嗐嘘当今的一个县长，这个县长老家是本地的，刚落马，这几天在十里八村传的很汹。说他在老家早早给自己修了豪华墓穴；说他老爹死的时候，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好几个孝子贤孙，村里人都不认得，这些人争着在他老爹灵前摔盆，差一点厮打起来；说县长当年追求过一个女子，被人家拒绝了，当了县长后如何狠狠地羞辱了这个女子；说县长的族人如何仗势欺人，不择手段坑骗老百姓的钱……

我在老人们的嗐嘘声里悄悄走了。我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我偷听了他们的神侃。可是我知道，在他们的嗐嘘声里，刚落马的县长比不上民国三十三年麦熟口上被人暗害的刀客。对那个刀客，他们还带着敬意来讲述，而说到县长，他们几乎是嘲骂了！我想这大概是刀客没有祸害过他们的缘故吧！

可是，刀客毕竟是刀客，祸害外乡人，不也是罪恶吗？这些老人的想法呀，真让人搞不懂呢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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