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一个在弄堂里长大的上海人，脚底板沾着外滩的风，鼻尖闻惯了石库门里飘出的酱油香，去过的地方不算少，可这回在襄阳待了三日，心里头却像被汉水的浪头拍了一下，不吐不快。这城市不像上海那般踮着脚往前跑，也不像有些古城空剩个壳子给人拍照，它实实在在地长在那儿，带着一股子“老棉袄裹新酒”的劲儿，叫人心里头熨帖。今儿个就掰扯掰扯，我对襄阳的四点印象。

一、城墙根下的光阴，比豫园的老砖头还沉

头一日到襄阳，朋友说先去古城墙走走。我心里头琢磨，城墙嘛，上海也有小南门那段，不过百来米，围着瞧瞧就罢了。可襄阳这城墙，往那儿一站，嚯，跟个蹲了千年的老汉似的，不声不响，可那股子沧桑味能把人罩住。

我是从临汉门上去的，脚踩在城砖上，坑坑洼洼的，像摸在老人手上的茧子。朋友说这城墙最早是汉初建的，后来明朝又重修过，你说这每块砖得被多少代人的脚磨过？上海外滩的万国建筑是好看，可那是洋人的手笔，透着精明气；这儿的城墙不一样，夯土里头掺着的是咱们老祖宗的汗珠子，每道裂缝里都塞着故事。我趴在垛口上往下看，护城河宽得像条绿绸子，河对岸的房子矮矮的，有晒着的红辣椒串儿在风里晃，远处的高楼倒成了背景板。

走到仲宣楼附近，见着几个老爷子在城墙根下下象棋，棋盘就画在水泥地上，旁边围了一圈人，吵吵嚷嚷的。有个穿蓝布褂子的大爷，走棋时手指头在棋盘上敲得“咚咚”响，跟敲在城砖上似的，那股子悠闲劲儿，让我这刚从地铁里挤出来的上海人，突然觉得喘气都能喘得深一些。想起在上海，豫园的老砖头被擦得锃亮，周围全是卖旅游纪念品的铺子，哪儿有这儿的城墙，能让人挨着它坐一下午，看日头从垛口上挪到护城河里头去。

二、一碗牛肉面端上来，我这上海胃先服了软

要说在襄阳吃得最熨帖的一顿，必是那碗牛肉面。头天早上，朋友带我钻进一条巷子里，巷子口支着口大锅，白花花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，飘出来的味儿啊，勾得我这从小吃惯了阳春面的人直咽口水。

“来两碗牛肉面，多放辣！”朋友跟老板喊了一嗓子。我瞅着老板从竹篓里捞起一把碱水面，往滚水里一烫，三两下就捞进碗里，浇上红汤，码上几块焖得酥烂的牛肉，最后撒把翠绿的葱花和香菜。端到桌上，我先吸了口汤，嗬，那辣味不是上海辣酱面那种轻飘飘的甜辣，是带着牛油香的、直冲冲往喉咙里钻的热乎劲儿，喝下去整个人都冒汗。面条是硬挺的，嚼起来有韧劲，牛肉块儿大，炖得入味，连筋都是软的。

我正埋头吃着，旁边桌的大姐看我满头汗，递过来一张纸巾：“小伙子，上海来的吧？咱们这儿的面就得这么吃才过瘾！”我点点头，又扒拉了一大口。在上海，早餐讲究精致，生煎包得配小蝶醋，豆浆要分甜咸，可在襄阳，这碗牛肉面端上来，没那么多讲究，就是一个“酣畅”。我想起在上海陆家嘴上班时，买个三明治都得在便利店排队，哪有这儿，蹲在马路牙子边，捧着海碗吸溜面条，汤洒在围裙上也不心疼，吃完抹把嘴，浑身都得劲儿。

后来又尝了襄阳的黄酒，装在土陶壶里，喝起来甜甜的，带点米香，配着牛肉面喝，辣劲儿就被压下去了。朋友说，襄阳人早上吃面配黄酒，跟你们上海人早上喝咖啡配可颂似的，我听了直乐，敢情这过日子的滋味，都是各有各的讲究，各有各的实在。

三、襄阳人说话像捶鼓，热乎气儿能把人暖透

在襄阳待着，最有意思的是听当地人说话。他们的方言带着点湖北话的调子，又有点河南话的味儿，嗓门大，语速快，乍一听像在吵架，可细品全是热乎气。

有回我在北街逛，想买点大头菜，跟卖菜的大妈比划着问价。大妈一听我是上海来的，立马提高了嗓门：“哎呀，上海来的贵客！这大头菜拿回家炒肉吃，香得很！给你挑个最嫩的，多送你两块！”说着就往袋子里塞，那股子热情劲儿，让我想起弄堂里逢年过节给我塞糖吃的阿婆。

还有天晚上在汉江边上散步，见着几个中年人在放风筝，风筝放得老高，线轴在手里转得呼呼响。有个大哥看我盯着风筝瞧，直接把线轴塞我手里：“来，小伙子，试试！咱们襄阳的风，跟你们上海黄浦江的风不一样，硬朗！”我接过线轴，手心里能感觉到风的力道，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教我怎么放线，怎么收线，那嗓门在江边上嗡嗡响，可心里头却觉得暖暖的。

在上海，人和人之间常隔着点分寸感，街坊邻居见了面，最多点头笑一下。可在襄阳，陌生人之间的热络劲儿，像刚出锅的牛肉面，端上来就带着一股子烫嘴的真诚。有次打车，司机师傅一路跟我聊襄阳的历史，从三国说到米芾，说到兴奋处，还把车停在路边，指着远处的山说：“你看那就是岘山，孟浩然当年就在这儿写的诗！”那眼睛里的光，让我觉得这城市的故事，就长在每个人的嘴巴里，随时能掏出来跟你唠唠。

四、这城市像个老戏台，新戏旧戏都在唱

襄阳有意思的地方，在于它不拧巴。既有古城墙、古隆中的老底子，又有新修的商业广场、灯火通明的汉江大桥，老的新的搁一块儿，一点不突兀，倒像是台上唱着新戏，台下坐着听老戏的人，各得其所。

我去了趟唐城影视基地，一进门就被那座气派的宫殿惊着了，雕梁画栋，飞檐翘角，恍惚间像是走进了唐朝的长安。可走着走着，见着几个穿着汉服的姑娘在拍视频，旁边卖烤串的大爷拿着喇叭喊：“尝尝襄阳烤面筋，辣得过瘾！”这画面有点奇妙，就像把古装剧和生活剧掺在一起放，可你别说，看着还挺顺眼。

晚上在汉江边上看夜景，江面上游船开过去，灯红酒绿的，对岸的古城墙被灯光勾勒出轮廓，城楼上的角楼像个戴着帽子的老人，静静地看着这热闹。朋友说，襄阳人过日子，就是这样，不盯着过去不放，也不慌着往未来赶，该守的守着，该新的也不拒。就像他们吃牛肉面，非得配黄酒，老传统里藏着新滋味；就像这城墙，既守着千年的故事，也看着江对岸的高楼一点点长起来。

离开襄阳那天早上，我又去吃了碗牛肉面，喝了壶黄酒。看着巷子里的老人拎着菜篮子慢悠悠走过，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洒在地上，斑斑驳驳的。突然觉得，上海的快是奔着个目标去的，襄阳的慢却是把日子泡在滋味里过的。这城市就像汉江里的水，看着平静，底下却流着千百年的故事，喝一口，就能尝到里头的甜和暖。

回上海的高铁上，我看着窗外往后退的田野，心里头还惦记着襄阳城墙根下的象棋摊，惦记着那碗辣得冒汗的牛肉面，惦记着襄阳人说话时那股子捶鼓似的热乎气。这城市没跟我讲什么大道理，却让我明白，日子啊，不用活得太精致，也不用跑得太急，像襄阳这样，守着点老底子，过着实在日子，就挺好。